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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埠新娘的他乡驿站

( 文/迎夏)

我面前的这位被访者,有着热情和跳跃的、带着不安分的个性,就象温哥华夏天英吉利湾上空怒放的烟火那般璀璨;这么阳光的形象与她口中时有叙述的有关她的抑郁与自闭,总是在低头的一刹那把十字架在心间叩告的另一面,是那样的相异,让人暗自惊诧。

印象中最早认识她是在6、7年前的一个欢迎一位中学老师光临温哥华的聚会上。

他乡驿站:好客的同学之家

那天的欢迎会是在一间位于温哥华东区近一街的房子的二楼举行,主人及主办者刘峻梅是那位曾在中山一中教英文的李老师的前科代表。她很喜欢朋友们相聚的感觉,可以彼此分解异国他乡的孤单和乡愁;而她的家和餐馆,成了新老乡亲们的他乡驿站。那天就有二三十位来自同一个家乡的校友和家人们,早早就到了她的家那里,张罗着欢迎晚餐,而老师却还在从维多利亚市赴温哥华的渡轮上。

“李老师,你一定要过来啊!我们一班同学们在等你,我们等你来见见面, 无论多晚,我都来接你,不用担心!”这是刘峻梅在电话里和那位李老师说的话。李老师当时随同中山市政府的一些官员到加东作官方访问,在温哥华只能停留一个晚上,而且晚餐已经被安排了。

“这个相见的机会真的不容易,而且对于老师来讲也是很辛苦的,现在讲起来老师也说其实当年匆匆忙忙的根本没有温哥华的任何印象,还好有相片作证。”刘峻梅回忆道,“可是对于我们这群离乡游子们,为迎接故乡来的亲人,为能从亲人口中知道故乡的点滴,心中那份兴奋和雀跃真的难以形容。”

这个片段已经过去差不多7年了,可现在刘峻梅谈起来时还是无比的深情,她说那一份师生的感情没有因为时光的流逝而被冲淡, 每一次回家乡都争取与老师重聚。“那时候每一科的课代表就是负责替老师收集同学们的功课。”她说,“记得我那时很反叛,经常问老师一些我认为是怪怪和难译的英文语句,例如‘关你屁事’之类的,老师并没有责怪我,反而认真的给我答案:‘It is none of your businesses!’”说到这些快乐的中学时光,她会开心笑起来。

过埠新娘: 加拿大就象乡下

“你是中学毕业后很早就出国了吗?”我问。

“不是。那时我在广州中医学院就读大学一年级。”她答。刘峻梅,那时是一个20出头的来自中山的女学生,忽然间有了一个出国的机会,但那时她一开始却对此是不很经意的,那是22年前的1988年。

一位回中山老家照看中风的父亲的加拿大的单身小伙子,一出现在家乡,就受到很多亲戚朋友的注视,纷纷替他介绍对象。身在校园的刘峻梅自己也懵懂地“被介绍”了。接着一星期在省城广州和乡下中山沙溪的旅行中,他们开始了相识的过程。

中山港的离别一吻却没有定情,以后半年时间他们还是有一些不间段的书信来往。但那时有好几个追求者的她却越来越犹疑,敏感的她也在书信中读出了差异;甚至她对这样的安排,开始有了抗拒。

但最终上天的旨意,是让她在1989年的3月,在亲朋师友的送别叮咛和祝福中,飞越大平洋,去一个对她来说充满未知的地方——加拿大温哥华。

“对加拿大的第一印象?”刘峻梅瞪大眼晴回答我的问,“感觉就象是跟他回到他当时的乡下那样!唯一的记得的(好印象)是他拿着一束花来接机,他后来说是别人教他的。”

她的新家是住在他的家姐的房子,这是她的寻找他乡的第一个驿站。但实际上在中餐馆作厨师的他和兄弟是合买的一个房子的,但租了出去。面对全新的环境,相对于现在许多移民由于资讯发达在抵埠前已对加拿大有一定的了解不同,刘峻梅刚开始时对加拿大的认识,多是从亲戚朋友的口中获知。

打工生活: 新移民的自尊心

怀着忐忑的心情,她开始了在加拿大的第一份工作——那是在温哥华东区Venables大街的一家华人开的制衣厂里剪线头,是由亲友介绍的。算起来这间工厂离今天我们这个访问地点中中校友会的会所很近,是相通的一条街。

“这工作我做了半个钟,我就告诉自己,我不能做。”刘峻梅说,“很累很闷。”她马上辞掉了这份那个年代许多新移民妇女都尝试过的工。

她的第二份职位,是在离这间工厂不远的唐人街上的奇华饼家做销售,做了一年多。工作每天都要面对来来往往的华人顾客,有时候也会发生一些小摩擦,让她印象深刻。

“有一次,有一位台山老婆婆来买饼,说的是台山话。我一下没有听清,也就仿着她的口音重复一次她说的话,老婆婆很生气,说我模仿她的口音是不敬、歧视。”峻梅说,“我理解,我们新移民的自尊心都很强。如果西人模仿我们口音的英文我也会不快的。”

在她怀有第一个孩子的时候,是1990年。她到了一家位于Kingsway夹 Slocan 大街的钟记餐馆里做服务生。在做了几个月后,她就辞工去学英文和生孩子。在孩子出生之后,她在唐人街Main街和奇化街交界的文华药店作收银,收取每小时7元的最低工资。

平凡单调的工作,与她小时候梦想成为小提琴家或新闻记者的理想好象相差很远,刘峻梅在心情有点空闲的时候,也在内心不断自问:“这是我要的吗?” 不安分和自尊心开始在她的内心里萌动起来。

自我增值:修读医务助理和EQ课程

这个期间,大约是1993年至1994年,她开始去温哥华教育局(Vancouver School Board)选修课程。一开始她选读牙医技师的课程,但只读了一堂,就发现这个课程需要很高的英文能力。于是她另选了医务办公助理(Medical Office Assistant)的课程,经过一年多的学习,完成并取得了毕业证书。

在文华药房做了四年之后,刘峻梅得到了温市东边喜士定东街的的嘉龄药房做配药师助理的半职工作机会,工资也有比以前增多,每小时有15元。

“除了华人来配药,还有一部分是吸毒者。药房销售一种叫美沙酮的,是政府许可的戒毒替代品。这样子有一些瘾君子常来买药,变成一种长期变相吸毒。”刘峻梅回忆说,“但那是药房的主要收入来源。

喜欢做梦、不安分的性格使她再次去作自我定位。她觉得自己应去从事管理的事情,工作能多与人打交道的。为了找寻这样她想要的事业,在2001年她开始作化装品牌的传销。

“这个传销能攒到钱吗?”我问。

“不能攒很多,但攒到了人脉。”刘峻梅说,“特别是学到了与人交流和演讲的技能。记得第一次演讲时,虽然房间里只有10多人,但我紧张到脑袋一片空白,自己也不知道讲了什么。”

于是针对自己的弱点,她去修读了一个演讲培训的为期三个月的课程,以提高这方面的能力。在这个传销过程中,刘峻梅说她锻炼到了沟通能力,开始建立自信和学习独立,也增加了人生经验。这期间,家庭开支主要是由她的丈夫在餐馆工作的收入支撑。

做这个传销,她有一段时间曾经回到家乡去做。这个品牌在中国有分部,她先买下些产品,再带回去销售,试图打开生意网络。

“人们买你的产品是因为人情关系吗?”我问。

“可能也会有人这样说的。但我是基于对产品的信心去推销的。”她答,“在一遍一遍的被拒绝和挫折中可以提升EQ(情商)能力。同时间,我还去选读了EQ 方面的课程。”刘峻梅介绍说那是一个情绪课程,是学习关于自我认识、家庭教育、家庭伦理等的系列心理课。

“除了为了为生意,还主要是为教孩子——那时候我不懂得教育自己的小孩。”她说她在学习后产生的浓厚的兴趣,曾一度与老师合作、入股开班招收学员呢。

就在她回中国推销化装产品的时候,她的父亲突然病倒了被送进温哥华中央医院。当她从中国赶回来到父亲的病榻前的时候,她的父亲已是插着喉管不能与她沟通了。她的父亲在离去前,牧师为他作了洗礼。

在悲痛中,刘峻梅发现,在父亲离去的前后的艰难日子里,母亲表现得异常的坚强,没有以前遇事的慌张,有的是不断的祈祷,因为她的父母早已有了信仰。这对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为我日后在一次严重的心理危机时,埋下重生的种子”。

餐馆生意:文化差异和情绪危机

2005年左右,她和丈夫一起开办了自己的餐馆美味佳海鲜酒家。而在这之前的1990年至1994年,他们也曾与大伯一起做过餐馆生意,餐馆名字是“美味阁”。

这家经营粤式菜的小型餐馆,位于Kingsway 近Joyce 的大街上。她和丈夫分别占50%的股份,男主内女主外:丈夫负责厨房里的事务,她负责大堂服务、人员和财务管理。每个星期6天半的不间断工作时间,他们一直做了四五个年头 —— 这是他们决定开餐馆时的约定,四五年后总结一次,看自己是否适合在生意这条路上再走下去。

“生意好不好?”我问。

“能攒些钱,但收入与付出的不相称。”刘峻梅说,那事无巨细、不分日夜的工作很劳心劳力。“有时候会得罪一些好友,如有时别的餐馆有些优惠而我们这里没有,有的人就觉得我们做得不够。”

“好象听说你们的餐馆还曾一度与人合作?”我问。

“是的。但没成功。”她答。

“为什么?”

她指因为在温哥华做生意营业额很低,作老板的也要自己亲力亲为,自己要做上一分工。在这方面,新老移民之间的认识和做法,有一些文化上的差异和矛盾。好在合作的程度不是很深,分伙还是双方协商的。

但就在这难题的解决过程中,刘峻梅身心疲命于老朋友和家庭之间,忽然产生了抑郁症,而且越来越严重。心灰的时候,她甚至对一切事情产生了很负面的想法,包括家庭和婚姻。

“我曾经20多天不出门,自闭在家里,有时以泪洗面。”她去看西医,说她血清分泌的问题导致这种症状,但药物不能减轻她的痛苦。然后她去看心理医生,这个心理医生竟然支持她的负面想法,让她吃惊:“这是我真的要的吗?”她再一次叩问自己的内心,而行动上却是从此她再没去看过这个心理医生。

这时候教会的牧师打电话来安慰和开解她,并让她回去聚会。

“有一天,我跟自己说:如果今天他回来的时候我们不吵,自己不流泪的话,我就去。”她说,“就这样,我开始学习爱和包容,也开始接受信仰。我的生活的程序重整,心渐渐得开解和平安,如船泊岸。在经过这样的经历之后,我产生了想与人分享自己经验的想法,希望能帮助相似的人。” 刘峻梅指她现在正在修读一个前期情绪辅导员的课程,希望未来能从事这方面的工作。在加拿大这个自由的西方文化社会,象刘峻梅这样有着某一种信仰的人,在来自中国的移民群体中不是异数。

社团情谊:用爱说话不“利用”

“我们都知道你有自己的信仰。”我问,“但你知道,我们的社团的章程说会务‘不涉宗教’的, 你如何看待?比方说,假如你有机会作了社团的领军人,你会用这个平台传播信仰方面的信息吗?如何能找到一个平衡点?”

“不会,我会把这两者分清楚。作为一个有信仰的人,不会去作‘利用’的事的。说实话,教会的资源比社团丰富得多,但我也不会去使用为社团服务的,更不用说把教会的作法和形式带到社团。”刘峻梅答道,“就象今天我接受你的访问,不是想‘利用’这个机会来炫耀自己,而是真心分享自己的经历,希望能有共鸣。我知道有很多象我这样的过埠新娘,但不知道她们如何生活?我很希望能籍着这个分享,能有同道中人与我交流。”

“我记得作为中中网的主编,我们婉拒过你的一些与信仰相关的文章。你如何看的?”我再问。

“我很尊重你们的认真。不过也不要低估我被拒绝后的接受能力。”她微笑着。

“好象你加入中中校友会分两个阶段?”

“是的。第一个阶段是我跟父母参加校友会的活动,以社团聚餐为主。第二段就是和你们一起的啦。”刘峻梅的已故的父亲刘医生曾是校友会的理事和笔手之一;而母亲周医生是资深会员,直到现在还参加和支持会务活动。“对于中中校友会的会务工作,我深受父亲的影响,他生前非常乐意参与各项活动,并认真的计划退休后为社团作秘书工作,如今我很欣慰自己能完成他的心愿,这是一个很大的动力和承诺,让我甘心乐意为社团服务。”

实际上,她所在的社团温哥华中中校友会没用到她教会的资源,却是获得了她放弃做生意转让餐馆后捐给会所的百张台椅和一些配备品。去年开张的位于华埠Prior 街456号二楼209室的新会所,成了她一家人常去的地方和快乐驿站,他们最近都参与了校友之间的乒乓球的比赛。

作为现任理事和文娱组长,刘峻梅花了很多的时间和精力组织合唱队活动,成为社团活动的主要搞手之一。“每个星期五晚上一起回会所练歌,为会庆作准备。你不懂唱也来捧捧场以作支持嘛!”刘峻梅不时对会员以至会长们鼓劲。最近她又“荣升”为社团的秘书长,负责社团的联络和秘书事务,有了更多的责任。

“你能用一句话表述你是如何对待家庭、信仰、社团和朋友的吗?”我问她最后一个问题。

“不用一句话,一个字就够了:‘爱’。”她说。

她,我,还有一起采访她的正在研讨华人社区移民扎根故事的UBC中山学者丽斯,都一起会心地笑了。

作者手记加拿大的故事,每一个都不一样,但都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每一个移来者不都是有一个凤凰涅磐般的事迹吗?每一张曾经迷惑慌张的脸上,在岁月的洗礼后变得那般安静平和;甘苦自知,但他们的述诉里都带有一种超脱的味道,就象他们在温哥华走过十字路口一样,不管身处于百万洪流中,依旧那样淡定和神闲。刘峻梅讲述她的故事的时候,仿佛在讲着别人家的。她早已是处变不惊了,因为心定,灵有了属。\

(写于2011.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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